第8章 第8章

其实下馆子也行，但钱该省着点花——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前在部队哪有这些计较？

风卷着热扑在脸上。

他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金属扣子硌着指尖。

远处传来板车的吱呀声，几个赤膊的汉子拖着货走过，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

杜伟国捏住车闸，等他们过去。

手表表盘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

粮店里的笑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

于淮海终于脱身，靠在柜台边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小何还往窗外望，被他瞧见了，心里那点酸劲又翻上来。

他抓起抹布用力擦柜台，木头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以后可不能让他再来这儿了——这念头清晰得像刀刻的。

杜伟国己经骑出两条街。

邮筒立在路口，深绿色的漆皮被晒得发软。

他停下车，从内袋摸出那封信。

信封角有点卷了，他用手掌压平，才塞进投递口。

铁皮吞没纸页的声响很轻，轻得像叹口气。

这下算两清了。

他踢开车撑子，继续往东蹬。

风吹起衬衫下摆，露出别在裤腰上的钥匙串。

金属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熟食店的招牌在巷子尽头露出一角，红漆字褪成淡粉色。

他嗅到空气里浮着的卤料味，混着花椒和八角的香气。

肚子恰在这时叫了一声。

他捏住车闸，左脚点地。

影子缩在车轮底下，短短的一团。

粮店的挂钟敲了西下。

于淮海打发走最后几个打听的人，瘫在椅子上。

电扇摇着头，把墙上奖状吹得哗啦响。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忽然想起杜伟国转业那天，军装上的扣子亮得晃眼。

那时他们蹲在训练场边上抽烟，杜伟国说，往后就得自己打算了。

自己打算。

于淮海嚼着这几个字，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

火柴划亮时，他听见门外自行车铃铛响——不是那辆凤凰车的清脆铃声，是别的车，铃铛有点闷。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散成一片模糊的灰。

树影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又短又浓。

车轮碾过发烫的路面，杜伟国己经在这片叫朝阳门的地界绕了许久。

具体是哪家铺子？他其实并不清楚。

汗终于从额角渗出来，薄薄的一层，贴在皮肤上。

这天气，连风都是滚烫的。

眼角瞥见一点荫凉。

树下摆着只木箱，盖着厚厚的棉被。

箱边坐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衣裳是洗得发白的蓝，补丁叠着补丁，却齐整。

他刹住车，支好。

箱后还缩着个小影子，先前竟没瞧见。

是个女孩，瘦得下巴尖尖，套着件过分宽大的旧衣，像只躲在阴影里的小雀。

“来两根。”

他说。

递过来的是两种：一根简单透明，另一根微微泛着乳黄。

他接住，纸剥开，凉意瞬间沁入指尖。

先咬了一口那淡的，几乎是甜水凝成的冰；再尝那乳黄的，浓郁的奶香混着某种谷物焙烤后的气息在舌尖化开。

八分钱。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

那女孩的目光，像被黏住了，牢牢钉在他手里那根乳黄色的冰棍上。

喉头极小幅度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发现他在看，脑袋猛地一低，埋进并拢的膝盖里，只露出细瘦的脖颈。

杜伟国举着冰棍的手顿住了。

某种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了他一下。

不是这天气的燥热，是别的。

他想起另一张脸，圆润的，总带着笑，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年纪似乎也相仿。

可眼前这只“小雀”

，羽毛是灰扑扑的。

“老人家，”

他转向卖冰棍的妇人，声音比刚才缓了些，“这营生……还做得下去么？”

他站着，慢慢吃着那根奶味的冰棍，甜而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滞涩。

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阵阵扑过来。

大娘挎着铁皮箱子站在街边，箱体在日头下泛着哑光。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对驻足的青年解释：“街道上准许的，不算犯章程。”

声音里带着种小心翼翼的坦然。

青年问起一天能卖出多少。

她算了算，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全卖完的话，能得一毛八分。”

说话时，箱子的提手在她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

问到住处距离，她朝西边指了指：“得走三十多里。”

三十多里——这个数字让杜伟国胸口发紧。

他瞥见箱子底部磨损的边角，铁皮接缝处凝着湿漉漉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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